>

格突河

- 编辑:金沙4445.com -

格突河

上床没多久,杨平波的一位同班同学也过来躺下了。他聊起自己的诗作来兴致颇高,尽管普通话说不标准,不过读诗的热情倒是充足。只可惜他铿锵的诗句也赶不跑我愈发强烈的睡意。我自然是很累的,但即便困了仍旧无法松弛。我的视线倔强地停格在屋梁之上的黑暗里,我感到了岩石的重量,我甚至嗅到了岩石上浑浊的湿气。

在湖南卫视2006年播出《洞穴之光》2008年播出《变形记-爱在远山》之后,有一个广东的公司在山下捐建了一所新的希望小学。中洞小学从2010年春节后就搬到格凸河景区大门附近了,大部分学生都包吃包住,一个星期才能回洞中一次。中洞小学也就成为历史了。但“教室”的墙上还悬挂着同学们与外来访客的合影,右上方北京大学的照片那是山里孩子想都不敢想的“天堂”。

杨平波他们来洞里支教多日,却基本上和村中的大人不曾交流过,在洞最深处的小学和村庄之间无形中有着隔膜。这晚的突然来访,显然让村民有些发窘。开始时他们用普通话,后来才慢慢操起了贵州话。大家都客气得很,谈得也空泛。“我们也都是农村出来的。”他们强调着。即便都是农村的,一边是大学生,一边是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中年农民,问过去再答回来,论其模式上的刻板程度,归纳总结一下俨然一个数学公式。而我这个城里来的异乡人则因误差太大以至被彻底剔除在法则之外。“孩子到镇上上学了,你们晚上闲下来就过来听课吧。”临走时杨平波还在动员着。

中洞里面光线阴暗,进洞半天眼睛才能适应。可能是因为采光和空气的需要,大部分的居所都是建在靠近洞口处。房子用竹席搭建,没有屋顶,怪石嶙峋的洞顶担当起遮挡风雨的责任,成了一个巨大的公共天花板。为了防止洞顶渗漏的水滴,有些屋架上简单地拉上一张塑料布。

我生平最恨走回头路,更何况是回到那个阴气严重超标的洞中。虽然认识了几位江湖朋友,但毕竟只是萍水之交,眼下闹不好要蹭他们的地盘过夜,实在是潦倒至极。心中阴云密布,天上却已经下起雨来,无奈是典型的贵州雨,下得不大解不了近渴。于是,头重脚轻的我只得低着头踏着小碎步风雨兼程地向中洞踱去。

告别小罗,我们继续返程。在到达垭口之前,遇到走亲戚回中洞的两个小姑娘。元旦的假期对她们也是一种期待。

政府招待所的门口有一个小广场,它大约是幽闭的县城中最敞亮的所在。左边一座形似礼堂的建筑上还有一颗大气却略显暗淡的五角星,在它照耀不到的铁灰色高墙上,清瘦而多棱角的标语式字体也褪了血色。礼堂里是一家书店,书不多,更显得冷清。广场上人也少,暮色中的影像蒙了尘,声响呛了灰,感觉一阵涩涩的酸苦。后来我到黔东南的肇兴尝试着吃了一种当地侗家称之为“羊瘪”的火锅。当地人把羊胃破开,将里面的草汁制成一种奇特的腌肉调料,要的就是羊肚子里那股苦劲儿。如果说紫云城里街巷尽如羊肠子一般别扭,那眼前的这个小广场可算是巨大的羊胃,也许在某个时期它也曾因为肿胀而奋力地消化着,可如今看来,它干瘪得只剩苦水。

走在石阶的小路上,没有再遇到路上的小羊——它的眼神和叫声是那样令人难忘。

洞的最里面是一所小学,这在我的导游书上也有所提到。这座学校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倒是挂了红色的横幅“中洞小学欢迎社会各界光临”。这时有一位身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子过来问我要不要吃饭,我向来不喜欢被拉客,就本能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这座学校也就两排平房,总共约摸三间教室的样子。教室里日光灯亮着,竟还有零碎的吉他声传来。在操场上转了一圈后,想着时间很紧,我便打算到格突河景区去,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书生,便向他问路。这时又有好几个年轻人围了上来。原来他们是贵州民族学院的学生,来这里边体验生活边教书。“这洞到头了吧?”“里面还可以爬的。我爬过好几次了,刚刚还进去过一次,很有意思的。”那书生说要领我探洞,我自然求之不得,他便拿了蜡烛和打火机带着我攀上了那满是泥浆的岩石。

图片 1 洞内宽敞、整洁而干爽,冬暖夏凉,也没有蚊虫苍蝇的踪迹。白天,洞内苗民并不多。只有天快黑了的时候,上山劳作的苗民们才陆续回来。白天原本冷清的洞穴,才会又变得热闹起来。村民们在洞中轻声说话,在洞穴四壁回音的作用下格外洪亮。图为砍柴归来的大婶并不主动与外来游客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的家。

好花生在紫泥潭哎

图片 2 走在路上,遇到对面过来的两个苗族小红子,他们的发型很酷,边走边煲手机,一点不像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

在贵州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的招待所里,我问起一个叫格突河地方。“那里去不得,在修路。”回答我的人也许根本想不到,正是这怪诞的地名,才让我和这仿佛处处发霉的小县城有了交集。

图片 3 此处有两三户人家,也是苗族。早上出门的苗族阿婆,背着篮子,拄着一根树枝充作拐杖,全然不理会山中出现的新面孔

六月六的时候,杨平波他们到附近的水塘镇上赶场,与老乡同吃同醉,难得的热闹与丰盛。平日生活窘困的人们对于这些可以开怀纵情的好日子似乎带着更为难以割舍的寄托,贵州乡下月月有节,周周逢场,榨不出一点油水的日子也就在这大小节庆的支撑下不疾不徐地滑过。都说贵州这边节日多,然而事实上除了节日,这里剩下的着实不多。

图片 4

第二天早上出人意料地睡到了七点多。大好的阳光照进来,我自然不想再耽搁了。我在屋后找到了看教室的女老师,问她钱的事怎么算。她语气中有些尴尬:“不用了,本来就已经够委屈你的了。”“昨天应该吃鸡的,结果没吃到,这钱就留给你们买鸡好了……要么就当是给学校的一点帮助,知道你们这里也挺不方便的……”我给她钱,她不要。

我们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告别在看来几乎原始的苗家洞穴,沿着蜿蜒小径下山。刚出洞口,遇到一个穿红衣服的苗族小男孩在一个人玩耍。他见到我们,就像来时遇到的山羊一样,跳进路边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小洞,瞪着黝黑的眼睛看着我们这些来自外部世界的不速之客。

一夜没睡好。两三点钟还不断有车停进院子里大声招呼着开房。紫云这头卡在荒山秃岭间骨瘦如柴的山羊。它腐蚀的胃它污浊的膀胱它深夜阴阳怪气的呕吐。

往前走,右手有一户简陋草席编织围成的住家。这间极其简陋的房子,在洞外的话甚至谈不上遮风避雨。从半开半掩的小门看进去,一位老人正在干活。

图片 5

图片 6 从垭口大约走上半个小时,赫然见到中洞就在眼前。

在我前往中洞穴居人家的漫漫长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开大卡车回山上采石厂运石材的少年。他爽快地让我上了车,而且不要我的钱。“你是个记者吧?”“不是……谢谢我不抽……我来玩的。”“啊?就你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那你们在这里玩什么?”“我不是这里的,我是紫云的。这里能玩什么。”

图片 7

还是六月六这天,在贵阳近郊去花溪公园的中巴车上,几位布依族的老太太穿着平整的湖蓝布褂子,戴着传统的黑色小圆帽,笑盈盈地挤在后排。很少看到老年人能有这种甜蜜的笑容,我好奇地问道:“村里也有节目,为什么还要去花溪呢?”“我们愿意去哪就去哪。”老人的回答倒带着几分小姑娘的脾气。在花溪公园的门口,相似装束的老太太围了一群,公园因为举办表演而临时涨了几元的票价让她们难以理解。也有零星的几人狠下心买了门票,她们来到表演结束后空旷的广场上,只见节前新运来的盆景花卉开得正艳。在成排的塑胶椅子上,她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多声部的古老歌谣被她们淡泊而清晰地吟唱开去。这样的曲儿理应绕过一道道山梁,打着旋儿沾着露气,如云朵般舒展而来;此时在水泥地上虽说四下开阔,歌声中却少了些迂回与共鸣。老妇们润泽的声音出了口便焉了,如细线般紧崩着直直地钻入耳洞,转音处似断非断,冰泉冷涩弦凝绝。

图片 8

这天晚上洞里没有电。前段时间的暴雨毁坏了线路,至今供电都没有恢复正常。趁着洞里还没有黑透,我们八九个人挤在一口大锅跟前吃晚饭。火光微弱,锅里的海带黑黢黢的。“你肯定吃不惯这些。”“没关系的。只是今天没能请你们吃上鸡,太遗憾了。”浑浑噩噩地把饭往嘴里送,海带的绵延却酿成了我思维的短路。后来我在肇兴侗寨吃传说中的“羊瘪”之时,也是摸黑。两处现实中各自昏沉的所在记忆中却浑然一体,苦得发黑,黑得发苦。

图片 9 当地人天天走过的盘山石梯,这是政府出资修建的。在修路之前,其路况更差。

杨平波告诉我说他们问了那家店,滚豆鸡一个菜要六十多,而且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吃,村里有几家养鸡的也都不卖。一个在扫盲班学习的邻村老汉愿意从家里带鸡过来,问我要买一只还是两只。两只鸡要六十,贵得离谱,但想想杨平波他们在这里已经吃了十天的苞谷,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参观了中洞小学,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看到溶洞最深处就是这样的钟乳石结构。

我通过上洞走到另一个谷地去。路过上洞的时候,我忘了看看洞顶是否有一个黑黢黢的狭小洞口,我在一个小时前曾经和杨平波两个人从那里向下观望。然而此时忙着赶路的我也决不会想到在一个小时后我又回到了这里,这一次我仍没有抬头看看洞顶,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天色出奇的暗,我在洞口坐下,打手机告诉我妈我迷路了。我告诉她今天我这边一直都没有手机信号,只有在我现在所处的地方几十米之内能找到信号,今晚住的地方也不会有信号。我的声音低到我妈最终还是没听清我的意思,但我不是故意的。

中洞苗寨的地址是:贵州省安顺市紫云县格凸河畔水塘镇格丼村中洞小组。其中,丼(音“迸”bèng,字形为“井”字中间加一个“点”)字是苗民们创造的字,字典里找不到这个字,其意为一颗石头扔在井里而发出的声音。但是,这里不通邮,苗民们说从来没有邮递员来过。这一亚洲最后的穴居部落、人类洞居“活化石”和苗族“文化孤岛”,具有地理和人文上的双重独特性。很后悔我们这次计划外原汁原味的“突然袭击”,没有给中洞苗民特别是老人和孩子带点生活、学习必需品,只能下次造访时弥补这一缺憾。据说当地政府正在统筹格凸河景区开发,将分步推出中洞旅游——首先在2015年前后推出中洞旅游,然后集中打造上洞和下洞,展示苗族文化。

哪朵向阳哪朵红哎

图片 10 明人田汝成在嘉靖三十七年完成的著作《炎徼纪闻》(“徼”字音jiǎo,“边境”的意思;“炎徼”则是“岭南炎热”的含义),详细记载了明代西南各民族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地理等情况,其中对贵州麻山地区苗族的生活方式,就有这样的记载:择悬崖凿窍而居。 图片 11 由此可以看出,在贵州麻山腹地的这一片地域,洞穴居住至少到在明代还较为常见。作为远古时期人类一种比较常见的居住习态,在新中国成立六十多年以后,中洞至今依然保持这样比较奇特的穴居方式,还是让我感到十分震撼和不解。

我庆幸自己坚持去了中洞。它无疑是我贵州之行最闪亮的一点,让我深切感受到了贵州的精髓不在山水,而在山水深处那因为被隔绝而更求直露的情感。之后我出贵州到了广西红瑶山区,两位妇女跟在身后要我雇她带路,因为她们俩的存在,过路村民竟没有人愿意回答我的问路。

图片 12 中洞海拔约1800多米。接近山顶。洞口很大,看上去不深,但走进洞口,发现豁然开朗,颇有桃花源的味道!

第二天起得很早,我不能塌了去格突河的班车,不能塌了回程车,更不能塌了回安顺的车。我打定主意不再住紫云。七点多到了那里,车没来,“八点半以后吧,很快就来了,你再等等!”我等不了了,我便包车去。司机说最后十公里在修路,他的小车开不进,我要步行三公里再搭三轮。后来我发现我实在不该搭出租车,因为它只把我送到去格突河的岔道口,而从县城到那里的班车多得不得了。格突河在八月里要搞攀岩比赛,当地正抢在赛前把土路铺上柏油,而我正赶上这紧要关头。走过三公里泥泞不堪的工地,我发现有两条路分别通往大穿孔和小穿孔。已初步开发的大穿孔便是景区所在地,而我此行的真正目的,书上所描述的神秘穴居部落却是在小穿孔。我便计划先去小穿孔,再徒步两小时到大穿孔,然后在那里搭回县城的班车。要去小穿孔,摩的以路差为由非五十块不走,而步行到那里的时间依当地人说法在两小时至四小时不等。

再向洞穴深处走去,迎面就是传说中的中洞小学。

原生态旅游日渐风行的今日,在电视和书籍上作为贵州面目出现的那种万人穿金戴银的大场面,影射着众人心中那个既淳朴又明艳的大溪地。在距离的烘托下,灯火阑珊处的另一俗世成了无数俗人脱俗的道场。沉醉于旅行中个人观感的行者来去如风,笙鼓齐鸣的荣光惊鸿一瞥,鲜有人在意这楚楚动人的文化布景是如何铺就的。无从推断一场声色味具全的节庆除了季节的流转和人心的寄托之外还需要多少的契机:游客对于欠发达地区一些经济的援助,政府的一纸文案,商业的炒作,等等。

图片 13 中洞苗寨过去一直是没有电的。一直到2003年,那个给中洞小学代课老师发补贴的美国人胡兰克·博德来到中洞,看到这里苗民贫困窘迫的穴居生活条件,于是捐款10多万人民币架通了从山下到中洞的输电线路。中洞苗寨从此过上了有电灯、有电视的生活。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局,胡兰克·博德后来又三次来到中洞,为了让中洞苗民的生活得到真正的改善,他给每户人家捐赠800元人民币,让他们用这笔钱买牛、羊、鸡等畜类放养,作为生产的资本投资,使他们的生活水平能够走上持续发展之路。

“那些寨子确实很有意思,但像你这样匆匆忙忙的可不行。”杨平波说他们侗寨数过年时最热闹了,那时年轻人都回来了,几乎天天都载歌载舞的。“你一定很会唱吧?”“我唱得不好。”虽然这样说,在我的恳求下他还是献了声。不知是洞里的回声特别好还是当时在黑暗中没有视觉的干扰,反正我是被他触动了。他的声线特别干净,一段柔顺的调子寂静中淌过,人的心里都明澈了许多。

图片 14 尽管后来当地政府责成相关部门立即进行了整改,房子也是无偿分配给每户中洞苗民的,但只有5户搬出了山洞,住进山下的新房。结果,政府费心思花了钱,结果是政府不满意,“中洞”人不满意,社会各界也不满意。

夏日的白昼总是拖得很晚。金花闲来无事,便教孩子们唱起这首歌来。男孩贪玩,围在她身边的竟清一色都是女生,大的十几岁,小的六七岁,一句一句地跟着唱。向晚的日照让卡在窗洞里的玻璃板子更显浑浊,事实上整个教室都很暗淡——除了墙上的国旗和署名黄继光的那句豪言壮语“祖国越看越可爱,为了保卫祖国,我什么都舍得”。墙上还贴了扫盲班学员基本情况表和授课时间表,参加的多数都是中年夫妻。“‘紫’字写错了!”金花指点着在黑板上写歌词的桃花。我看着歌词,金花甜甜的声音翩跹在耳畔,正如浅淡夕阳中漾起的朵朵红晕。

门上的户籍资料清楚地表明,这家主人叫罗发清,1949年2月出生,至今未婚。得到允许进去之后,看到老人正在用一口大锅熬猪食。

胃在上面,顺着羊肠小道七拐八绕地下了山坡,我来到汽车站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门前询问老板娘道:“你知道去格突河的车几点有啊?”“八点多有一班,车子少,每天就两趟。”“听说那里在修路?”“哪里是修路撒,路早就修好了,没给修路的工钱,他们就把路给堵了。不过也就最后一小段而已……这格突河,其实也不远……你去那里看同学?”“不是,我是去玩的。”“玩?你可得留神点,地方虽然不偏,可就是乱得很……反正你到那里边要打听什么的可得挑着人问!”“哦,谢谢了……”“没事没事,我也是外地来的,看你学生模样,提醒你几句……”我在车站晃悠了一下,一个女的跑过来对我说:“住处找好没的?”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却是下午长途车上卖票的,我赶紧说道:“住下了,出来吃饭呢。”那女的朴实地笑了两声,倒没有一点跑客运的人固有的干练和狡诈。我又问她格突河的车几点有,她问了一下丈夫,说叫我明早七点来等。

图片 15 上图左侧苇席上有一张PS形成的照片,老罗站在天安门城楼前,身上的衣服也是PS上的。当我问他去过北京没有时,他当然笑着说没有,除了天安门之外,他还知道北京有个地方叫南口,让我吃了一惊。照片左上方有一张2015年年历,应该是各家各户最新的东西。“耶稣爱你”的大字,告诉你这张年历来历不凡。

网上对于六月六宣传得甚好,说在这一天布依族的青年纷纷聚集与此,以歌传情。然而现代秩序的介入,却让歌中感情顿失。无论是政府还是媒体还是游人,都在为文化的延续努力着。谁知当脚手架插入沉积深厚的土壤,试图框定那些日趋游离的民族文化的时候,我却听到了沃土下根系断裂的声音。

2015年的元旦,我们全家三口人到贵州旅游。元旦那天,我们欣赏了黄果树瀑布等传统旅游景点。第二天,当地的朋友提出去一个尚待尚待开发的新潮景点,带我们去访问安顺附近的贵州苗族穴居部落——中洞苗寨。

“单唱没意思,回去我找几个同学分声部合唱,这样才能听出点味道来。”结果他不但找人来唱了,还找人吹芦笙,他自己则吹起了一种长得像葫芦的乐器。又说要找两个女孩跳舞。金花正趴在课桌上打盹,茫茫然地被拉了出来;她又去叫桃花,这桃花似乎是对着她长过腰际的头发打理了半天,才迟疑着走出屋来。她们跳的舞并不难,然而她俩手上还有芦笙,脚下忙手上忙气息还不能乱,这恐怕就需要一些熟练度了。

看得出来,中洞里面冬暖夏凉,洞内的苗族乡亲住在里面相当安逸。只有5户人家在政府的动员下搬到了洞外“安居房”,还有吴、王、罗、梁四个姓氏的18户人家坚守在洞里。洞穴面积虽然很大,但每家每户的面积有限,苗民们房前屋后堆放的杂物却十分整齐,地上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洞里空气并不便于流通,苗民们很自觉形成习惯,各家都自觉打扫门口卫生,垃圾都堆放在洞外。

我脚下轻快,向着洞口明净的天光奔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然而它们跳动得太快,让我近乎处在一种无理性的状态。但我知道我被深深地感动了,就像我在来贵州之前无数次想象中的那样,我心中满是温暖。它好比环绕我的光线一般,粘稠如乳。

图片 16 在中洞的上方是所谓的上洞——它不是用来住人的,而是穿过去通往安顺县城的一条山路。

望向远处的洞口,那白茫茫的光线比冬日的薄雾还要冷上几分,从暗处看去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日光用它那一丝孤独的纯粹抗拒着黑暗的侵蚀,把最后的温柔专注地投向那座阴影里的村落。中洞村的轮廓在黑白光影的对比中得到了完美的彰显。村里的房子都已经变得很小了,正午的炊烟从屋顶缓缓溶进天光里,使得光线带着少许的空濛。我想也走了这么远了,要么就回头吧,可他却要我在原地等着他回学校重新拿火来,“很快的”。毕竟从小在黔东南的山里长大,他少了我这个笨手笨脚的同伴,几乎可以沿直线连跑带跳着冲下去。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还对我说不好意思。都是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我也不能显得太笨拙了,因此尽管岩石陡峭,我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上洞容易下洞难,这石头上满是死滑的泥灰,真不知等会怎么下去。走到了相对平坦的地方,积水又多了起来,蜡烛的光亮有限,因此每步下去都要弯腰端详一下地面。杨平波倒颇有兴致,他带我看了一处洞口,外面是另一个明亮的穿山洞,叫上洞。可惜这洞口开在上洞的洞顶,离地足有几十米高,出去是不可能的。走回黑暗之中,他又用蜡烛指着一个巨大的怪石对我说从这里可以上去,不过他也没上去过。难不成他要我陪他继续深入探究洞内的奥妙?有我在倒不如他一个人来得安全呢。返回的路上也许他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个伪探险爱好者的疲软。看着他在前面秉烛闲步,而我却在苦苦地用屁股制造一点向上的摩擦力,我只好感叹起故乡单一的地质地貌,“根本就没什么山。”我如是说。

从罗发清老人家破旧的民居向洞内走去,又是一处驴友“基础设施”。二层的驴友“活动基地”,苇席墙上挂满了各地驴友队旗。仔细一看,上面竟然还有“游侠客”的队旗!一层外面摆了许多椅子,只是空无一人。

回去时少了两对男女。剩下的同学则在女生床上打牌。其实教室里当然没有床,床是课桌拼的,三个女生和五个男生的分别占用教室的两个对角。我在学校后面洞顶落下的天然水源洗漱过后,踌躇着准备上床。三张课桌合拼起来,今晚要睡六个人。床单被子实在是不怎么干净,在这种情况下我惯常的选择是和衣而卧,不过今天的裤子已经在探洞的时候蹭了一屁股的烂泥,就着样睡下去也不道德。正想着那位念民族学的老兄竟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如果嫌不方便可以到别的教室去脱。我嘴上答应着,心想看来也只有忍一忍自己的洁癖了。

池里蓄的水清澈见底,透着纯天然矿物质的颜色,那是真正的天然矿泉水的颜色。

七月末的某一天,在一个光线不算充足的山洞里,金花和桃花二人面对面转着舞着,她们的头发在一片清越的器乐声中伴着节奏活泼地跳动着。两人都不是本村的,身材苗条的桃花头发似乎染过;金花则是苗族,穿着无袖的T恤和牛仔裤,笑得灵气逼人。杨平波很喜欢她,说她在自己供自己读书,而给外界的学者翻译苗文也成为了她一项特别的收入。七月末的这些天里,十七岁还在念初二的她,和大学生们一起成了暑期的扫盲班和补习班里的业余老师,而那芦笙如水洗过一般的音调也开始在山洞深处流动起来。中洞小学里的这群年轻人对于民族文化因为理解而继承,在普通的生活中,他们自然的情绪流露也带着节日的律动。

图片 17 陪同我们的当地朋友指着山谷对面远处的山峰的垭口说,那是去中洞的必经之路。

中洞小学后面是一个乱石堆积的陡坡,坡顶和洞顶之间黑暗狭窄的未知领域,真的不像是我这种人能够企及的。光亮慢慢退向身后,在前面带路的侗族朋友杨平波表情有些无望。他想点蜡烛,可是他的打火机偏偏打不出火苗来了。他执着地反复尝试,有一次他弄出了微弱的火苗,可没等蜡烛凑上去便熄灭了。

图片 18 中洞小学外面还有篮球场,位于中洞的正中央。篮球场是贵州电网公司2006年捐赠的。随着中洞小学的外迁,篮球场也失去了上场的小选手和快乐的笑声。在我看来,还算平整的篮球场是我们重驴组成员下一次扎营的好地方。

我和同学们一路没有太多话可以讲。我有些不安又有些激动,在学校桌上留了钱,却又觉得自己没解释清楚。当时偷偷摸摸地留了条,却不知道那位老师的姓名,言语上更是含混不清。答应他们的,请他们吃鸡,后来没吃成,心里一直不舒服,总觉得是当时自己缺乏诚意。我写道“我很感动”,字歪歪扭扭的,没办法,手都在抖。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真的很感动,不过这种表达方式挺俗气的。

图片 19

我想象中的贵州之行不仅穿梭于青山绿水之间,更应该由不一样的人和事串连起来。在到贵州之前我曾仔细收集少数民族节庆的资料,特地赶在六月六这天来到贵阳花溪,因为这里每年都有传统民族歌会。然而我并没有料到一年一度的六月六在贵阳的近郊已变得如同商业演出一般。公园一处开阔的广场上彩旗飘飘,舞台、布景、音响,以及观众席上那一排排身着崭新民族服装,胸前挂着小牌牌的人们,包括场边的公园保安,一切井然。最惹眼的要数那些穿着华丽的民族演员,不时有人要与之合照,问了才知道原来都是城里歌舞团的。

图片 20 罗发清老人放下手中的活计,给我如数家珍地介绍他的“家当”。靠洞口一侧还有二十多平方米的空地,那是已经过世的哥哥留下来的住处,现在就是晾晾衣服。

雨没下太久。大概是太阳的角度变低了,此时的洞中似乎比早前还要明亮些。在学校操场上,“严教勤学,面向未来”的简易字牌下,大小孩和小小孩围在一起跳着圆圈舞。“明天福州大学的人也许就要来了,让他们好好练练。”也许正是因为中洞村地理上的特殊性,它所受到关注着实不算少。希望小学是上海交大援建的,电线也是挪威人捐资修通的。随着今后旅游业的推进,中洞将会迎来贵州大山里面的其他贫困村落无法获得的机遇。

图片 21 洞中的苗民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几乎与外界不打交道。只是每周到15公里外的集市买些油、盐等生活用品,其余的日子在家种田、放牛、养鸡或喂猪。农闲时,男人们围着篝火喝着自酿的土酒,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谈论生活琐事。村民们算起来都是亲戚,大家相互十分信任,外出也只是随意把门带上,并不担心家里的东西被盗。搬进中洞几十年了,至今还没有出现过一起财物失窃的事件。图为洞中外眺。

于是在这个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消费能力的村落里开了家餐馆,或者说出现了一个写着农家饭的牌子。可惜这张牌子就好比当时我的手机,在中洞对于本地村民一概屏蔽。游客的概念也许超前了,而那些真伪难辨的“记者”“友好人士”“艺术家”又有多少能足够悠闲地在这里吃上一餐呢?多数恐怕都会像我计划的一样要在当天之内赶回到城里去吧。就如同几个小时之前的我在绿野中快步向前,我脑海里那些纯净的意象刹那即永恒。异乡看客的视角是不负责任的,如果看得太细密,别处的生活也会和此处的生活一样让人重重地喘息。异域的情调不过是瞬间朦胧的感动,只消熬上一顿饭的功夫,生活的酸甜苦辣咸便止不住地开始饱和析出。

图片 22 翻过一道山岭,在山垭口小憩眺望。远处是贵州高原特有的喀斯特地貌的山峰群,一座座相对独立的山峰,不即不离,成群连片,阵势极壮观。俯望沟底的梯田,有几块种着绿油油的蔬菜;平视正前方,在民房上方的山根部,有一个白色的洞穴,就是被苗族老乡废弃的下洞,1951年当地土匪被肃清之后苗民开始搬到中洞;下洞左上方的一个白色大洞,就是我们要去的中洞!

苦涩的不是青草,而是无绝期的单调重复。羊早已习惯了肚子里堆积的苦,然而这种苦味到了初尝“羊瘪”的食客嘴里,却实在是无法习惯。晚饭后我和杨平波的同学们一起走访村民,他们的贫穷让我这个闯入者心中倍增压抑。村里的房子绝大部分都是木头或玉米杆子搭的,屋里中央往往是一个火坑,围着几张凳子,不知是否因为光线太暗,反正我是没发现别的什么摆设。政府曾经在山下为他们盖过砖瓦房,可是工程腐败,房子漏雨无人愿意去住。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内宽敞高大,地势平坦,略呈锅底形状。这个100多米宽、200多米深的洞穴里,住着据说是中国最后的穴居“部落”――一共18户苗族人家。他们的祖辈当年为躲避战乱而迁到山里,随后定居洞中。

夜里被冻醒几次。不习惯和生人同睡一床被子,只觉得到处透风。我感觉岩洞像是一个巨大的海螺,满是不成调的风声,而那些深更半夜都不停止的鸡鸣犬吠,就如同风中沙石一般含混而粗糙。

各家各户占的地方都不大,捡拾来的柴火成堆拢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房子外面。

本文由品味生活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格突河